
我国最有名的女画家,是元初赵孟頫的夫人管道升。明朝文徵明的玄孙女文淑,清初秦淮名妓马守真和顾眉,史书也还提一笔,不过琉璃厂漫山遍野的国画画册中,不易找到她们。现在我国的女艺术家渐渐的变多,美院史论专业的女生更是三五成群,望不到边。今日,我要讲讲我顶敬服的两位英雌,一位,是留学日本的上海女子关紫兰,一位,是民国决澜社主将庞薰琹的妻子,丘堤先生。 民国时期的女好汉,数不完。短短三十来年,民国女画家数量超越以往几千年。头一批留学西洋的男画家,声名太大,掩盖了留日的一支,其间,陈抱一、关良、关紫兰,顶有才华。
关紫兰(摄于三十时代) 关紫兰,上海女子,真实我们闺秀、绝代佳人,前些年我买到她一帧是非原版相片,我们看看,这还不是她最美丽的留影——我二话不说,先来称她美丽,已是男性目光,但我真实不是以貌取人。前次说及的潘玉良,不美,我也欢欣,由于那是古人之相,望之起敬。而关紫兰美到这份气质,不赞许,便是罪行,瓦拉东瞧见,德加、雷诺阿瞧见,谅必百般无奈,惊为天人。 但是你瞧关紫兰的画,就忘了她容颜。她着笔的胆气和瓦拉东有一拼,且是纯然天然生成,比起刘海粟的霸悍,半点不故意、不夸大,比起相同有胆气的陈抱一,犹有过之,徐悲鸿、林风眠、吕斯百、吴作人,单是论胆气,论归纳力,论率性豪宕,论天纵其才,依我看,都比不过关紫兰。1998年纽约古根海姆现代美术馆举行中华文明五千年展,特辟我国二十世纪绘画馆,留法留日十几位老前辈遽然现身纽约,虽是如雷贯耳,我环视一过,显得学生腔了,出馆后想想,其间最夺人的画,竟是关紫兰。
关紫兰画作。从上到下顺次:少女像,1929年;《慈姑花》,1941年;《静安公园》,1942年。(关紫兰死后,迄今没有一本专册问世。网上寻获这几幅,当然不差,我在拍卖行与朋友处见过不下二十余件关紫兰原作,远为精彩,惋惜无由觅得。关佳人若是见到本集图片,会冤枉的。但她中岁弃画,不著一笔,想来是个决断而透彻的人。——陈丹青) 关紫兰的画,又好在闺中的女气,鲜艳而娴静,尔后及今的我国油画,再也不见,原因很简单,“我们闺秀”绝迹了。话说日本昭和时代的油画—他们叫做“洋画”——正好是学巴黎画派,出了安井曾太郎、小出楢重、梅原龙三郎等等,远比我国留法一代画得更诚恳、更入味,但是究竟东瀛气,任他怎么弄,梦不见华夏汉家入骨的文雅、前史的大气。关紫兰不过是画画人像景色,不用谈什么气质涵养:她的画,便是她相片上这个人。 当然,她的画不折不扣民国气。民国女流的打扮和发型,既是江南的妩媚,又学英法一战前后的淑女相,尔后没有了,民国大族女子做墨客、弄体育、画写生、闹革新,一股子率性与单纯,尔后,更没有了。留日的陈抱一,盛年夭亡,关良是老好人,寿数长,但四九年后不敢画他野兽派一路,去弄水墨戏曲人物画。关紫兰哪里去了呢?我年轻时底子不知道美术界有这么个奇女子,后来传闻她大模糊于市,不画画了,我见过她“文革”后的相片,穿戴公民装,老来仍是动听,莹然浅笑,不见苦相。十年前拍卖行呈现她的画,起价二十来万,谁识货呢,竟然流拍了。 丘堤:素净的清蒸菜 再说丘堤先生。对照关紫兰的东瀛影响,她的路数便是西洋其时的前卫,受夫婿庞薰琹带回一战前后的法国理念影响,略有立体派的意思。
丘堤(1906-1958) 她的静物画,以我所见,我国榜首。好在哪里呢?相同是花呀,瓶子呀,衬布呀,丘先生懂得避俗,出手翰静,她的画不比瓦拉东好,但比瓦拉东高;第二是素心,这话欠好解,有如清蒸菜,她的高雅,是人高雅;第三,见“物性”,这句话,又分两层,一是摆件的物性,不润饰,不烘托,是物体的恰如其分,也是对物体的敬意和爱意,一是懂得善用资料的物性,丘先生敷色、行笔、起止、收束,一直不温不火,处处浓淡得宜,这不单是本事,温良恭俭让,入了画道,便是这等境地。第四呢,她的气味也是民国透顶,自发,安闲,自若,自适,并且自负。五十时代后女油画家群起,文人很不少,都画革新画,一股子革新气。丘先生画画毫无目的,尽管,在她的时代,她这样画画,才是绘画的真革新。 她的画和巴黎画派一同展览,似有巴黎的和风来,再以我的错觉,模糊之间,还有不行察觉的佛气,弘一法师看见,不知作何感触。就画论画,弘一不及丘堤。
丘堤的画。从上至下顺次:《咖啡壶与酒杯》,1931年;《西湖平湖秋月》,1946年;《窗外》,1947年。 民国画家,圈子和门派蛮清楚,同是三十时代出道,丘堤和关紫兰如同毫无交集。但她俩的命运相近似,都在五十时代后隐姓埋名,丘先生走得早。她家三代女人都画画,女儿庞涛,是中央美院资深教授,她的外孙女林延,是我同学,但是他们家有教养,并不说起。我彻底不知道庞涛的母亲、林延的外婆,是这样一位女高士。九十时代,林延与母亲和外婆在纽约办了小小的展览,我一看,没有话说。 我喜爱静物画,但不会画,我喜爱景色画,也不会画。展览中有丘先生一幅小景色,显然是在自家窗口画阳台对面的人家和柳树,真实新鲜如初,如同便是那个上午。这幅画画在1945年抗战成功后,庞薰琹丘堤两口子回到了上海,想必心境大好—我呆呆地看着,牵挂早已失掉的上海的表情。
